《北梦琐言》 宋·孙光宪 陈尚君再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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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梦琐言》 宋·孙光宪 陈尚君再补

关于《北梦琐言

北梦琐言 二十卷 五代 孙光宪 撰

孙光宪,字孟文,自号葆光子。唐末为陵州判官,后唐时避地江陵。历仕荆南三世,入宋为黄州刺史。此书撰于江陵,记唐武宗以后事,大体前16卷记唐,后4卷记五代,涉及政治轶闻、士大夫言行和社会风俗民情,保存史料极为丰富,虽间及怪异,仍是治晚唐五代社会政治史的重要文献。后世不少典籍多征引此书,如《太平广记》引文达247条,《资治通鉴》亦多次引用此书,《旧五代史》援引此书33条,彭元瑞所撰《五代史注》直接征引则多至137条,可见此书的社会价值。
此书流传版本也很多,主要有《稗海》本、《雅雨堂丛书》本以及上海图书馆藏吴氏拜经楼旧抄本等。1960年中华书局据缪荃孙《云自在龛丛书》,断句、校勘出版。198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校点本,较善于中华书局1960年本。

北梦琐言 宋·孙光宪 陈尚君再补
●序
唐自广明乱离,秘籍亡散。武宗已后,寂寞无闻,朝野遗芳,莫得传播。仆生自岷峨,官于荆郢。咸京故事,每愧面墙,游处之间,专于博访。顷逢故凤翔杨比少尹,多话秦中平时旧说,常记于心。他日渚宫见元澄中允,款狎笑语,多符其说。元公谓旧族一二子弟曰:“诸贤生在长安,闻事不迨富春。此则存好问之所宏益也。”厥后每聆一事,未敢孤信,三复参校,然始濡毫。非但垂之空言,亦欲因事劝戒。三纪收拾筐箧,爰因公退,咸取编连。先以唐朝达贤一言一行列于谈次,其有事类相近,自唐至后唐、梁、蜀、江南诸国所得闻知者皆附其末,凡纂得事成三十卷。《禹贡》云:“云土梦作。”《传》有“畋于江南之梦”。鄙从事于荆江之北,题曰《北梦琐言》,琐细形言,大即可知也。虽非经纬之作,庶勉后进子孙,俾希仰前事,亦丝麻中菅蒯也。通方者幸勿多诮焉。
●卷一
唐宣宗皇帝好儒雅,每直殿学士从容,未尝不论前代兴亡。颇留心贡举,尝于殿柱上自题曰“乡贡进士李某”。或宰臣出镇,赋诗以赠之,词皆清丽。凡对宰臣言政事,即终日忘倦。洎僖宗皇帝好蹴球、斗鸡为乐,自以能于步打,谓俳优石野猪曰:“联若作步打进士,亦合得一状元。”野猪对曰:“或遇尧舜禹汤作礼部侍郎,陛下不免且落第。”帝笑而已。原其所好优劣,即圣政可知也。
太尉李德裕幼神俊,宪宗赏之,坐于膝上,父吉甫每以敏辩夸于同列。武相元衡召之,谓曰:“吾子在家所嗜何书”意欲探其志也。德裕不应。翌日,元衡具告吉甫,因戏曰:“公诚涉大痴耳。”吉甫归以责之,德裕曰:“武公身为帝弼,不问理国调阴阳,而问所嗜书。书者,成均礼部之职也。其言不当,所以不应。”吉甫复告,元衡大惭,由是振名。
宣宗舅郑光敕赐云阳、县两庄,皆令免税。宰臣奏恐非宜,诏曰:“朕以光元舅,欲优异之,初不细思,是免其赋。尔等每于匡救,必尽公忠。亲戚之间,人所难议。苟非爱我,岂尽嘉言。庶事能如斯,天下何忧不治有始有卒,当共守之。”寻罢。葆光子同僚尝买一庄,喜其无税,乃谓曰:“天下庄产,未有不征。”同僚以私券见拒。尔后子孙为县宰定税,求祈不暇。国舅尚尔,庶僚胡为。
武宗嗣位,宣宗居皇叔之行,密游外方。或止江南名山,多识高道僧人。初听政,谓宰相曰:“佛者,虽异方之教,深助理本,所可存而勿论,不欲过毁,以伤令德。”乃遣下诏。会昌中,灵山古迹招提弃废之地,并令复之,委长吏择僧之高行者居之,唯出家者不得忘度也。懿宗即位,唯以崇佛为事。相国萧仿、裴坦时为常侍谏议,上疏极谏,其略云:“臣等闻玄祖之道,用慈俭为先;素王之风,以仁义是首。相沿百世,作则千年。至圣至明,不可易也。如佛者,生于天竺,去彼王宫。割爱中之至难,取灭后之殊胜。名归象外,理出尘中,非为帝王所能慕也。”广引无益有损之义,文多不录,文理婉顺,与韩愈元和中上《请除佛骨表》不异也。懿皇虽听览称奖,竟不能止。末年迎佛骨,才至京师,俄而晏驾。识者谓大丧之兆也。
唐大中年,兖州奏:“先差赴庆州行营押官郑神佐阵没,其室女年二十四,先亡父未行营已前许嫁右骁雄军健李玄庆,未受财礼。阿郑知父神佐阵没,遂与李玄庆休亲,截发,往庆州北怀安镇收亡父遗骸,到兖州瑕丘县进贤乡与亡母合葬讫,便于茔内筑庐。”识者曰:“女子适边,取父遗骸合葬。烈而且孝,诚可嘉也。庐墓习于近俗,国不能禁,非也。”广引《礼经》而证之。
唐宣宗朝,日本国王子入贡,善围棋。帝令待诏顾师言与之对手。王子出本国如楸玉局、冷暖玉棋子。盖玉之苍者如楸玉色,其冷暖者言冬暖夏凉。人或过说,非也。王子至三十三下,师言惧辱君命,汗手死心始敢落指。王子亦凝目缩臂数四,竟伏不胜,回谓礼宾曰:“此第几手”答曰:“其第三手也。”王子愿见第一手,礼宾曰:“胜第三可见第二,胜第二可见第一。”王子抚局叹曰:“小国之一不及大国之三。此夷人也,犹不可轻,况中国之士乎。”葆光子曰:“蜀简州刺史安重霸黩货无厌。部民有油客子者,姓邓,能棋,其力粗赡。安辄召与对敌。只令立侍,每落一子,俾其退立于西北牖下,俟我算路然后进之,终日不下十数子而已。邓生倦立且饥,殆不可堪。次日又召,或有讽邓生曰:‘此侯好赂,本不为棋,何不献效而自求退’邓生然之,以中金十铤获免,良可笑也。”
大中时,工部尚书陈商《立汉文帝废丧议》、《立春秋左传学议》,以“孔圣修经,褒贬善恶,类例分明,法家流也。左丘明为鲁史,载述时政。惜忠贤之泯灭,恐善恶之失坠。以日系月,修其职官。本非扶助圣言,缘饰经旨,盖太史氏之流也。举其《春秋》则明白而有实,合之《左氏》则丛杂而无征。杜元凯曾不思夫子所以为经当与《诗》《书》《周易》等列,丘明所以为史当与司马迁、班固等列,取二义乖剌不侔之语参而贯之,故微旨有所未周,琬章有所未一。”文多不载。又睹吴郡陆龟蒙亦引啖助、赵匡为证,正与陈工部义同。葆光子同僚王公贞范精于《春秋》,有驳正元凯之谬,条绪甚多,人咸讶之。独鄙夫尝以陈、陆、啖、赵之论窃然之,非苟合也,唯义所在。
白少傅居易文章冠世,不跻大位。先是刘禹锡大和中为宾客时,李太尉德裕同分司东都。禹锡谒于德裕曰:“近曾得《白居易文集》否”德裕曰:“累有相示,别令收贮,然未一披。今日为吾子览之。”及取看,盈其箱笥,没于尘坌。既启之而复卷之,谓禹锡曰:“吾于此人不足久矣。其文章精绝,何必览焉。但恐回吾之心,所以不欲观览。”其见抑也如此。衣冠之士并皆忌之,咸曰:“有学士才,非宰臣器。”识者于其答制中见经纶之用,为时所排,比贾谊在汉文之朝不为卿相知。人皆惜之。葆光子曰:“李卫公之抑忌白少傅,举类而知也。初文宗命德裕论朝中朋党,首以杨虞卿、牛僧孺为言。杨、牛即白公密友也。其不引翼,义在于斯,非抑文章也,虑其朋比而制掣也。”
相国牛僧孺,字思黯,或言牛仙客之后,居宛叶之间。少单贫,力学,有倜傥之志。唐永贞中,擢进士第,时与同辈过政事堂。宰相谓曰:“扫厅奉候。”僧孺独出曰:“不敢。”众耸异之。元和初登制科,历省郎、中书舍人、御史、中书门下平章事、扬州、建州两镇、东都留守、左仆射。先是,撰《周秦行记》,李德裕切言短之。大中初卒,未赐谥。后白敏中入相,乃奏定谥曰“简”,白居易曰“文”。葆光子曰“僧孺登庸在德裕之先,又非忌才所能掩抑。今以牛之才术比李之功勋,自然知其臧否也。且《周秦行记》非所宜言,德裕著论而罪之,正人览记而骇之。勿谓卫公掩贤妒善,牛相不罹大祸,亦幸而免。”
唐大中末,相国令狐罢相,其子氵高应进士举在父未罢相前,预拔文解及第。谏议大夫崔上疏,述氵高弄父权,势倾天下,以“举人文卷须十月前送纳,岂可父身尚居于枢务,男私拔其解名,干挠主司,侮弄文法恐奸欺得路,孤直杜门”云云,请下御史台推勘。疏留中不出。葆光子曰:“令孤公在大中之初,倾陷李太尉,唯以附会李绅而杀吴湘。又擅改元和史,又言赂遗阉宦,殊不似德裕立功于国,自俭立身。掎其小瑕,忘其大美。洎身居岩庙,别无所长,谏官上章可见之矣。与朱崖之终始殆难比焉。”
唐大和中,李德裕镇浙西。有刘三复者,少贫苦学,有才思。时中人赍御书至以赐德裕,德裕试其所为,谓曰:“子可为我草表,能立就或归以创之。”三复曰:“文理贵中不贵其速。”德裕以为当言。三复又请曰:“渔歌樵唱皆传公述作,愿以文集见示。”德裕出数轴与之。三复乃体而为表,德裕嘉之,因遣诣阙求试,果登第,历任台阁。三复能记三生事,云曾为马。马常患渴,望驿而嘶,伤其蹄则心连痛。后三复乘马过硗确之地必为缓辔,辙有石必去之。其家不施门限,虑伤马蹄也。其子邺敕赐及第,登廊庙,上表雪德裕以朱崖神榇归葬洛中,报先恩也。士大夫美之。
杜公,司徒佑之孙,父曰从郁,历遗补畿令。尚宪宗岐阳公主,累居大镇,复居廊庙。无他才,未尝延接寒素,甘食窃位而已。有朝士贻书于曰:“公以硕大敦庞之德,生于文明之运。矢厥谟猷,出入隆显。”极言讥之,文多不录。时人号为秃角犀。凡莅藩镇,未尝断狱,系囚死而不问,宜其责之。呜呼!处高位而妨贤,享厚禄以丰已。无功于国,无德于民。富贵而终,斯又何人也!子孙不享,何莫由斯
唐文宗皇帝谓宰相曰:“太宗得魏征采拾阙遗,弼成圣政。今我得魏谟,于疑似之间必极匡谏。虽不敢希及正观之政,庶几处无过之地。今授谟右补阙,委舍人善为之词。又问谟曰:“卿家有何图书”谟曰:“家书悉无,唯有文贞公笏在。”文宗令进来。郑覃在侧,曰:“在人不在笏。”文宗曰:“卿浑未晓。但‘甘棠’之义,非要笏也。”
●卷二
咸通中,进士皮日休进书两通。其一请以孟子为学科,其略云“臣闻圣人之道不过乎经,经之降者不过乎史,史之降者不过乎子。子不异道者,孟子也。舍是而诸子者必斥乎经史,为圣人之贼也”云云。文多不载。请废庄列之书,以孟子为主。有能通其义者,其科选请同明经也。其二请以韩文公愈配飨太学,其略曰“臣闻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。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,用于死后则万世可知也”云云。又云:“孟子、荀卿翼辅孔道,以至于文中子。文中之道旷矣,其几乎室授者唯韩愈焉。蹴及杨墨,蹂践释老,故得孔道,炳然如日星焉。吾唐以来,一人而已。苟不得在二十一贤之数列,则典礼未为备也。”日休先字逸少,后字袭美,襄阳竟陵人也。业文隐鹿门山,号醉吟先生。窃比大圣,榜未及第。礼部侍郎郑愚以其貌不扬,戏之曰:“子之才学甚富,如一目何”休对曰:“侍郎不可以一目废二目。”谓不以人废言也。举子咸推伏之。官至国子博士。寓苏州,与陆龟蒙为文友。著《文薮》十卷,《皮子》三卷,人多传之。黄寇中遇害,其子为钱尚父吴越相。
宣宗时,相国令狐最受恩遇而怙权,尤忌胜己。以其子氵高不解而第,为张云、刘蜕、崔叠上疏疏之。宣宗优容,出镇维扬,上表诉之冤,其略云:“一从先帝久次中书,得臣恩者谓臣好,不得臣恩者谓臣弱。臣非美酒美肉,安能啖众人之口”时以执己之短,取诮于人。或云曾以故事访于温岐,对以其“事出《南华》”,且曰:“非僻书也,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时宜览古。”益怒之,乃奏岐有才无行,不宜与第。会宣宗私行为温岐所忤,乃授方城尉。所以岐诗云:“因知此恨人多积,悔读《南华》第二篇。”又李商隐,父楚之故吏也,殊不展分,商隐憾之,因题厅阁,落句云:“郎君官重施行马,东阁无因许再窥。”亦怒之。官止使下员外也。江东罗隐亦受知于,毕竟无成,有诗《哭相国》云:“深恩无以报,底事是柴荆。”以三才子怨望,即知之遗贤也。
唐田弘正之领镇州,三军杀之而立王庭凑,即王武俊支属也。庭凑生于别墅,尝有鸠数十只朝集庭树,幕集檐下。有里人骆德播异之。及长,骈胁,善阴符鬼谷之书。历军职,得士心。曾使河阳回,在中路以酒困寝于路隅,忽有一人荷策而过,熟视之,曰:“贵当列土,非常人也。”仆者寤以告庭凑,庭凑驰数里及之,致敬而问,自云“济源骆山人也。向见君鼻中之气,左如龙而右如虎。龙虎气交王在今秋,子孙相继满一百年。”又云:“家之庭合有大树,树及于堂,是其兆也。”是年果为三军扶立为留后,归别墅而庭树婆娑,暗庇舍矣。墅西飞龙山神,庭凑往祭之。将及祠百步,有人具冠冕折腰于庭凑。及入庙,神乃侧坐。至今面东,庙宇尚存焉。庭凑清俭公正,忠于朝廷,勤于军民,子孙世嗣为镇帅。至朱梁时,王封赵王,为部将张文礼灭之。
唐马植相公曾镇安南,安抚军民,怀柔蛮獠,废珠池,尚俭素。李琢后镇是邦,用法大酷,军城远出而属南蛮,六七年间,劳动兵役。咸通七年,高骈收复之。先是,荆、徐间征役拒蛮,人甚苦之。有举子闻许卒二千没于蛮乡,有诗刺曰:“南荒不择吏,致我交趾覆。联绵三四年,致我交趾辱。懦者斗则退,武者兵益黩。军容满天下,战将多金玉,刮得齐民疮,分为猛士禄。雄雄许昌师,忠武冠其族。去为万骑风,住为一川肉。时有践卒回,千门万户哭。哀声动闾里,怨气成山谷。谁能听鼓声,不忍看金镞。念此堪泪流,悠悠颍川绿。”吟此诗有以见失于授任,为国家生事。大东之苦,斯其类乎。
安南高骈奏开本州海路。初交趾以北距南海,有水路,多覆巨舟。骈往视之,乃有横石隐隐然在水中,因奏请开凿以通南海之利。其表略云:“人牵利楫,石限横津。才登一去之舟,便作九泉之计。”时有诏听之,乃召工者啖以厚利,竟削其石。交广之利民至今赖之以济焉。或言骈以术假雷电以开之,未知其详。葆光子尝闻闽王王审知患海畔石奇为舟楫之梗,一夜梦吴安王许以开导,乃命判官刘山甫躬往祈祭。三奠才毕,风雷勃兴。山甫凭高观焉,见海中有黄物,可长千百丈,奋跃攻击。凡三日,晴霁,见石港通畅,便于泛涉。于时录奏,赐名甘棠港。即渤海假神之力又何怪焉亦号此地为天威路,实神功也。
咸通中,礼部侍郎高知举,榜内孤贫者公乘亿赋诗三百首,人多书于屋壁。许棠有《洞庭诗》尤工,诗人谓之“许洞庭”。最奇者有聂夷中,河南中都人,少贫苦,精于古体,有《公子家》诗云:“种花于西园,花发青楼道。花下一禾生,去之为恶草。”又《咏田家》诗云:“父耕原上田,子斫山下荒。六月禾未秀,官家已修仓。”又云: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念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”又云:“二月卖新丝,五月粜新谷。医得眼前疮,剜却心头肉。我愿君王心,化为光明烛。不照绮罗筵,只照逃亡屋。”所谓言近意远,合《三百篇》之旨也。盛得三人,见之公道也。葆光子尝有同僚示我调举时诗卷,内一句云“科松为荫花”,因讥之曰:“贾浪仙云:‘空庭唯有竹,闲地拟栽松。’吾子与贾生,春兰秋菊也。”他日赴达官牡丹宴,栏中有两松对植,立命斧斫之,以其荫花。此侯席上于愚有得色,默不敢答,亦可知也。
王文懿公起三任节镇,扬历省寺,赠守太尉。文宗颇重之,曾为诗写于太子之笏以扬之,又画仪形于便殿,师友目之曰“当代仲尼”。虽历外镇,家无余财。知其甚贫,诏以仙韶院乐官逐月俸钱五百贯给之。起昧于理家,俸入其家,尽为仆妾所有,耄年寒馁,故加给焉。于时识者以起不能陈逊而与伶人分俸,利其苟得,此为短也。葆光子曰:“士人之家唯耻货殖,至于荷畚执耒,灌园鬻蔬,未有禄以代耕,岂空器而为养安可忘甘苦不迨晨昏今之世禄嚣薄,不能撙节,稍丰则饫其狗彘,少歉则困彼妻孥,而云安贫,吾无所取。唯衣与食,所谓切身。傥德望名品未若王相国者,得不思俭而足用乎。”
●卷三
唐相国李太尉德裕抑退浮薄,奖拔孤寒。于时朝贵朋党,掌武破之,由是结怨。而绝于附会,门无宾客。唯进士卢肇,宜春人,有奇才,每谒见,许脱衫从容。旧例礼部放榜,先禀朝廷,恐有亲属言荐。会昌三年,王相国起知举,先白掌武。乃曰:“某不荐人,然奉贺今年榜中得一状元也。”起未喻其旨,复进亲吏于相门侦问,吏曰:“相公于举子中独有卢肇久接从容。”起相曰:“果在此也。”其年卢肇为状头及第。时论曰:卢虽受知于掌武,无妨主司之公道也。
唐相毕П,吴乡人,词学器度冠于侪流。擢进士,未遂其志,尝谒一受知朝士者,希为改名,以期亨达。此朝士讥其鹾贾之子。请改为字相国,忻然受而谢之。竟以此名登第,致位台辅。前之朝士渐悔交集也。
唐段相文昌家寓江陵。少以贫窭修进,常患口食不给,每听曾口寺斋钟动辄诣谒餐,为寺僧所厌。自此乃斋后扣钟,冀其晚届而不逮食也。后入登台座,连出大镇,拜荆南节度,有诗《题曾口寺》云“曾遇黎饭后钟”,盖为此也。富贵后打金莲花盆盛水濯足,徐相商致书规之,邹平曰:“人生几何,要酬平生不足也。”夏侯孜相国未偶,伶俜风尘,蹇驴无故坠井。每及朝士之门,舍逆旅之馆,多有龃龉,时人号曰“不利市秀才”。后登将相。何先塞而后通也。
唐李固言生于凤翔庄墅,雅性长厚,未习参谒。始应进士举,舍于亲表柳氏京第。诸柳昆仲率多戏谑,以相国不谙人事,俾习趋揖之仪。俟其磬折,密于鸟巾上帖文字云“此处有屋僦赁”。相国不觉,及出,朝士见而笑之。许孟容守常侍,朝中鄙此官,号曰“貂”,固不能为人延誉也。相国始以所业求知谋于诸柳,诸柳与导行卷去处,先令投谒许常侍。相国果诣骑省,高阳公惭谢曰:“某官绪极闲冷,不足发君子声采。”虽然,已藏之于心。又睹乌巾上文字,知其朴质无何。来年许公知礼闱,李相国居状头及第。是知柳氏之戏侮,足致陇西之速遇也。
杜公位极人臣,富贵无比。尝与同列言平生不称意有三:其一为澧州刺史,其二贬司农卿,其三自西川移镇广陵,舟次瞿塘,左右为骇浪所惊,呼唤不暇,渴甚,自泼汤茶吃也。镇荆州日,诸院姊妹多在渚宫寄寓,贫困尤甚,相国未尝拯济。至于节腊,一无沾遗。有乘肩舆至衙门诟骂者,亦不省问之。凡莅方镇,不理狱讼。在凤翔洎西川,系囚毕政,无轻无重,任其殍。人有从剑门拾得裹漆器文书,乃成都具狱案牍。略不垂愍,斯又何心载!
李太师光颜以大勋康国,品位穹崇。爱女未聘,幕僚谓其必选佳婿,因从容语次,盛誉一郑秀才词学门阀人韵风流异常,冀太师以子妻之。他日又言之,太师谢幕僚曰:“李光颜一健儿也,遭遇多难,偶立微功,岂可妄求名族,以掇流言乎某已选得一佳婿,诸贤未见。”乃召一客司小将指之曰:“此即某女之匹也。”超三五阶军职,厚与金帛而已。从事许当曰:“李太师建定难之勋,怀弓藏之虑。武宁保境,止务图存。而欲结援名家,非其志也。与夫必娶高国,求婚王谢,何其远哉!”
王文公凝清修重德,冠绝当时。每就寝息,必叉手而卧,虑梦寐中见先灵也。食饣饣乇面,不过十八片。曾典绛州,于时司空图侍郎方应进士举,自别墅到郡谒见,后更不访,亲知阍吏遽申司空秀才出郭矣。或入郭访亲知,即不造郡斋。琅阝琊知之,谓其专敬,愈重之。及知举日,司空一捷列第四人登科,同年讶其名姓甚暗,成事太速,有鄙薄者号为“司徒空”。琅阝琊知有此说,因召一榜门生。开筵宣言于众曰:“某叨忝文柄,今年榜帖全为司空先辈一人而已。”由是声采益振。尔后为御史分司。旧相卢公携访之,乃留诗曰:“氏族司空贵,官班御史雄。老夫如且在,未可叹途穷。”其为名德所重也如此。
唐相国刘公瞻,其先人讳景,本连州人。少为汉南郑司徒掌笺,因题商山驿侧泉石,荥阳奇之,勉以进修,俾前驿换麻衣执贽之。后致解荐,擢进士第,历台省。瞻相孤贫有艺,虽登科第不预急流。任大理评事日饣粥不给,尝于安国寺相识僧处谒餐,留所业文数轴置在僧几。致仕刘军容玄冀游寺,见此文卷,甚奇之。怜其贫窭,厚有济恤。又知其连州人,朝无强援,谓僧曰:“某虽闲废,能为此人致宰相。”尔后授河中少尹,幕僚有贵族浮薄者蔑视之。一旦有命征入,蒲尹张筵而祖之。浮薄幕客呼相国为尹公,曰:“归朝作何官职”相国对曰:“得路即作宰相。”此郎大笑之,在席亦有异其言者。自是以水部员外知制诰,相次入翰林,以至大拜也。
唐相国李公福河中永乐有宅,庭槐一本抽三枝,直过当舍屋脊,一枝不及。相国同堂昆弟三人,曰石、曰程,皆登宰执,唯福一人历镇使相而已。近者石晋朝赵令公莹家庭有需枣,树婆娑异常,四远俱见。有望气者诣其邻里,问人云:“此家合有登宰辅者”里叟曰:“无之。然赵令先德小字相之儿,得非此应乎”术士曰:“王气方盛,不在身,当其子孙。”尔后中令由太原判官大拜,出将入相,则前言果效矣。凡士之宦达非止一途,或以才升,或以命遇,则盛衰之气亦随人而效之。向者槐枣异常,岂非王气先集耶不然,何荣茂挺特拔耸之如是也
唐渤海王太尉高公骈镇蜀日,因巡边至资中郡,舍于刺史衙。对郡山顶有开元佛寺,是夜黄昏,僧徒礼赞螺呗间作。渤海命军候悉擒械之,来晨笞背斥逐,召将吏而谓之曰:“僧徒礼念亦无罪过,但以此寺十年后当有秃丁数千作乱,我故以是厌之。”其后土人皆髡发执兵号大髡小髡,据此寺为寨,陵胁州将。果叶渤海之言。时称骈好妖术,斯亦或然之验与。
唐王中令铎重德名家,位望崇显,率由文雅,然非定乱之才。镇渚宫为都统,以御黄巢寇兵渐近。先是,赴镇以姬妾自随,其内未行,本以妒忌。忽报夫人离京在道,中令谓从事曰:“黄巢,渐以南来,夫人又自北至。旦夕情味,何以安处”幕僚戏曰:“不如降黄巢。”公亦大笑之。洎荆州失守,复把潼关。黄巢差人传语云:“令公儒生,非是我敌。请自退避,无辱锋刃。”于是弃关随僖皇播迁于蜀。再授都统,收复京都,大勋成,竟罹非命。时议曰:“黄巢过江,高太尉不能拒捍,岂王中令儒懦所能应变乎”落都统后有诗,其要云:“敕诏已闻来阙下,檄书犹未遍军前。”亦志在其中也。
唐路侍中严,风貌之美为世所闻。镇成都日,委执政于孔目吏边咸,日以妓乐自随,宴于江津。都人士女怀掷果之羡,虽卫、潘岳不足为比。善巾裹,蜀人见必效之。后乃翦纱巾之脚以异于众也。闾巷有衤玄服修容者,人必讥之曰:“尔非路侍中耶”尝过鬻豚之肆,见侩豕者谓屠者曰:“此豚端正,路侍中不如。”用之比方,良可笑也。以官妓行云等十人侍宴。移镇渚宫日,于合江亭离筵赠行云等《感恩多》词,有“离魂何处断,烟雨江南岸”,至今播于倡楼也。
薛能尚书镇郓州,见举进士者必加异礼。李勋尚书先德为衙前将校,八座方为客司小子弟,亦负文藻,潜慕进修,因舍归田里。未逾岁,服麻衣,执所业于元戎。左右具白其行止,不请引见。元戎曰:“此子慕善,才与不才,安可拒之某今自见其人质清秀,复览其文卷,深器重之。”乃出邮巡职牒一通与八座先德,俾罢职司闲居,恐妨令子进。尔后果策名第,扬历清显,出为郓州节度也。
唐郑愚尚书,广州人,雄才奥学,擢进士第,扬历清显,声称ピ然。而性本好华,以锦为半臂。崔魏公铉镇荆南,荥阳除广南节制,经过,魏公以常礼延遇。荥阳举进士时未尝以文章及魏公门,此日于客次换麻衣,先贽所业。魏公览其卷首,寻已赏叹至三四,不觉曰:“真销得锦半臂也。”又以魏公故相,合具军仪廷参,不得已而受之。魏公曰:“文武之道备见之矣。”其钦服形于辞色也。或曰荥阳因醉眠,左右见一白猪。盖杜征南蛇吐之类。
唐相国韦公宙善治生,江陵府东有别业,良田美产,最号膏腴,而积稻如坻,皆为滞穗。咸通初,除广州节度使。懿宗以番禺珠翠之地,垂贪泉之戒。京兆从容奏对曰:“江陵庄积谷尚有七千堆,固无所贪。”懿皇曰:“此可谓之足谷翁也。”
唐李当尚书镇南梁日,境内多有朝士庄产,子孙侨寓其间,而不肖者相效为非。前政以其各有阶缘,弗克禁止,闾巷苦之。八座严明有断,处分宽织蔑笼,召其尤者,诘其家世谱第,在朝姻亲。乃曰:“郎君籍如是地望,作如此行止,无乃辱于存亡乎今日所惩,贤亲眷闻之,必赏老夫勉旃。”遽命盛以竹笼沉于汉江。由是其侪惕息,各务戢敛也。崔珏侍御家寄荆州,二子凶恶。节度使刘都尉判之曰:“崔氏二男,荆南三害,不免行刑也。”
唐吴行鲁尚书,彭州人。少年事内官西门军容,小心畏慎,每夜常温溺器以奉之,深得中尉之意。或一日为洗足,中尉以脚下文理示之曰:“如此文理,争教不作十军容使。”行鲁拜曰:“此亦无凭,某亦有之,何为常执厮仆之役。”乃脱屦呈之。中尉嗟叹谓曰:“汝但忠孝,我终为汝成之。”尔后假以军职除彭州刺史,卢耽相公表为西川行军司马御蛮有功,历东、西川、山南三镇节旄。《除西川制》云:“为命代之英雄,作人中之祥瑞。”讥之也。历图南为西川副使,随府罢职,行鲁欲延辟之。图南素薄行鲁,闻之大笑曰:“不能翦头刺面而趋侍健儿乎。”自使院乘马不归私第,直出北郭,家人遽结束而追之。张云起居为成都少尹,常出轻言,为行鲁杀之。
唐崔侍中安潜崇奉释氏,鲜茹荤血。唯于刑辟常自躬亲,虽僧人犯罪未尝屈法。于厅事前虑囚必温颜恤恻以尽其情,有大辟者俾先示以判语,赐以酒食,而付于法。镇西川三年,唯多蔬食。宴诸司,以面及之类染作颜色,用象豚肩羊脍炙之属,皆逼真也,时人比于梁武。而频于宅使堂前弄傀儡子,军人百姓穿宅观看,一无禁止。而中壶预政,以玷盛德,惜哉!
唐刘舍人蜕,桐庐人。早以文学应进士举,其先德戒之曰:“任汝进取,穷之与达,不望于汝。吾若没后,慎勿祭祀。”乃乘扁舟以渔钓自娱,竟不知其所适。紫微历登华贯,出典商於,霜露之思,于是乎止。临终亦戒其子,如先考之命。蜀礼部尚书纂即其息也,尝与同列言之。君子曰:名教之家重于丧祭。刘氏先德是何人斯苟同隐逸之流,何伤菽水之礼。紫微以儒而进,爵比通侯,遵乃父之绪言,紊先王之旧制,以时之敬能便废乎大彭通人,抑有其说,时未喻也。
大中四年,进士冯涓登第,榜中文誉最高。是岁,新罗国起楼,厚赍金帛,奏请撰记,时人荣之。初除京兆府参军,恩地即杜相审权也。杜有江西之拜,制书未行,先召长乐公密话,垂延辟之命,欲以南昌笺奏任之,戒令勿泄。长乐公拜谢辞出宅,速鞭而归于通衢。遇友人郑ク,见其喜形于色,驻马恳诘。长乐遽以恩地之辟告之,荥阳寻捧刺诣京兆门谒贺,具言得于冯先辈也。京兆嗟愤而鄙其浅露。洎制下开幕,冯不预焉。心绪忧疑,莫知所以。廉车发日,自霸桥乘肩舆,门生咸在。长乐拜别,京兆公长揖冯曰:“勉旃。”由是嚣浮之誉遍于绅,竟不通显。中间有涉交通中贵,愈招清议,官止祠部郎中、眉州刺史,仕蜀至御史大夫。
唐咸通中,荆州有书生号唐五经者,学识精博,实曰鸿儒。旨趣甚高,人所师仰,聚徒五百辈,以束自给,优游卒岁,有西河济南之风,幕寮多与之游。常谓人曰:“不肖子弟有三变:第一变为蝗虫,谓鬻庄而食也;第二变为蠹鱼,谓鬻书而食也;第三变为大虫,谓卖奴婢而食也。三食之辈,何代无之”
薛保逊,名家子,恃才与地,凡所评品,士子以之升降,时号为“浮薄相国”。夏侯孜尤恶之。其堂弟因名保厚以异之,由是不睦。内子卢氏与其良人操尚略同,因季父薛监来省,卢新妇出参。俟其去后,命水涤门阈。薛监知而大怒,经宰相疏之。保逊因谪授澧州司马,凡七年不代。夏侯孜出镇,魏相谟登庸,方有征拜而殒于郡。愚曾睹薛文数幅,其一云:“饯交亲于灞上,止逆旅氏,见数物象人。诘之,口辄动,皆云江淮岭表州县官也。呜呼,天之生民,为此辈笞挞。”又《观优》云:“绯胡折。莽转而出。众人皆笑,唯保逊不会。”其轻物皆此类也。卢虔灌罢夔州,以其为姊妹夫,径至澧州慰省,回至邮亭,回望而笑曰:“岂意薛保逊一旦接军事李判官,打《杨柳枝》乎!”
蜀之士子莫不酤酒,慕相如涤器之风也。陈会郎中家以当炉为业,为不扫街,官吏殴之。其母甚贤,勉以修进,不许归乡,以成名为期。每岁糇粮纸笔衣服仆马皆自成都赍致。郎中业八韵,唯《螳螂赋》大行。大和元年及第,李相固言览报状,处分厢界,收下酒旆,阖其户,家人犹拒之。逡巡贺登第,乃圣善奖训之力也。后为白中令子婿,西川副使,连典彭、汉两郡而终。
唐刘仆射崇龟以清俭自居,甚招物论。尝召同列餐苦荬饣毕锣,朝士有知其矫,乃潜问小苍头曰:“仆射晨餐何物”苍头曰:“泼生吃了也。”朝士闻而哂之。及镇番禺,效吴隐之为人。京国亲知贫乏者俟濡救,但画荔枝图,自作赋以遗之。后薨于岭表。扶护灵榇经渚宫,家人鬻海珍珠翠于市,时人讥之。
唐赵大夫崇凝重清介,门无杂宾,慕王、刘真长之风也。标格清峻不为文章,号曰无字碑。每遇转官,旧例各举一人自代,亚台未尝举人,云:“朝中无可代己也。”世亦以此少之。梁相张策尝为僧,返俗应举。亚台鄙之。或曰:“刘轲、蔡京得非僧乎”亚台曰:“刘、蔡辈虽作僧,未为人知,翻然贡艺,有何不可张策衣冠子弟,无故出家,不能参禅访道,抗迹尘外,乃于御帘前进诗,希望恩泽。如此行止,岂掩人口。某十度知举,十度斥之。”清河公乃东依梁主而求际会,盖为天水拒弃,竟为梁相也。
●卷四
唐襄州赵康凝令公世勋嗣袭,人质甚伟,酷好修容,前后垂镜以整冠栉,往往以家讳刑人。相国崔公胤出镇湖南,由岘首。赵令逢迎开宴,崔相从容而规之曰:“闻令公以文字刑人,甚无谓也。闻名心矍,但有颦蹙,岂可笞责及人耶”俄而近侍以红拂子于乌巾上拂之,相国又曰:“此尤不可也。”陪僚俯首而已。天水其后汉南失守,已而奔吴,路由夏口,杜洪念公郊迓,以主座逊之,遽尸其位。其不识去就,皆此类也,竟罹祸于淮甸宜乎。
唐薛尚书能以文章自负,累出戎镇,常郁郁叹息。因有诗谢淮南寄天柱茶,其落句云:粗官乞与真抛却,赖有诗名合得尝。”意以节将为粗官也。镇许昌日,幕吏咸集,令其子具参诸幕客,幕客怪惊,八座曰:“俾渠消灾。”时人以为轻薄也。盖不得本分官,矫此以见志,非轻薄乎
唐相国孙公宽裕通简,不事矫异,常语于亲友曰:“凡人许己,务在得中。但士行无亏,不必太苦。以我之长彰彼之短,以我之清彰彼之浊,幸勿为之。”后谪居衡山,情抱坦然,不以放逐而怀戚戚。每对客座,而厮仆辈纷诟殴曳,仆于面前。相国凝然似无所睹,谓客曰:“若以怒心逢彼,即方寸自挠矣。”其性度皆此类也。相国曾乘轺至蜀,诣杜光庭先生受,乃曰:“尝遇至人,话及时事,每有高栖之约。”尔后虽登台辅,竟出官于南岳,有诗《寄杜先生》,其要句云:“蜀国信难遇,楚乡心更愁。我行同范蠡,师举效浮丘。他日相逢处,多应在十洲。”唐末朝达罹谷水白马驿之祸,唯相国获免焉。
唐柳大夫直清重德,中外惮之。谪授泸州郡守,先诣东川庭参,具,元戎顾相彦朗坚却之。亚台曰:“朝廷本用见责,此乃军府旧仪。”顾公不得已而受之。赴任,路由渝州,有牟﹁秀才者,即都校牟居厚之子。文采不高,执所业谒见,亚台奖饰甚勤。甥侄从行以为牟子卷轴不消见遇,亚台曰:“巴蜀多故,土豪倔起。斯乃押衙之子,独能慕善,苟不诱进,渠即退志。以吾称之,人必荣之。由此灭三五员草贼,不亦善乎。”子弟窃笑而服之。
唐末朝廷围太原不克,以宰相张浚为都统,华帅韩建为副使。泽潞孙揆尚书以本道兵会伐,军容使杨复恭与张相不叶,逗挠其师,因而自溃,由是贬张相为绣州牧。孙尚书为太原所执,诟骂元戎李公克用以狗猪代之。李公大怒,俾以锯解,虽加苦楚而锯齿不行。八座乃谓曰:“死狗猪!解人须用板夹,然后可得行,汝何以知之。”由此施板而锯。方行未绝间,骂声不歇。何乃壮而不怖!斯则君子之儒必有勇也。近者刘知俊自梁奔秦,自秦奔蜀,骁暴之声,天下咸闻焉。蜀先生坐其惨酷而诛之,受戳日,章皇万端,乞命不暇。行刑者嗟而笑之。比孙帅何勇怯之不侔也。
唐崔相国慎猷廉察浙西日,有瓦棺寺持《法华经》僧为门徒。或有术士言相国面上气色有贵子。问其妊娠之所在,夫人洎妾滕间皆无所见。相国徐思之,乃召曾侍更衣官妓而示术士,曰:“果在此也。”及载诞日,腋下有文,相次分明,即瓦棺僧名也,因命其小字缁郎。年七岁尚不食肉,一日有僧请见,乃掌其颊谓曰:“既爱官爵,何不食肉”自此方味荤血,即相国胤也。崔事一说云是终南山僧,两存之。
唐朱崖李太尉与同列款曲,或有征其所好者,掌武曰:“喜见未闻言、新书策。”崔魏公铉好食新饣念头,以为珍美。从事开筵,先一夕前必到使院索新煮饣念头也。杜豳公每早食饣贲饭乾脯。崔侍中安潜好看斗牛。虽各有所美而非近利,与夫牙筹金埒、钱癖谷堆不亦远乎。
唐毕相诚家本寒微,其渭阳为太湖县伍伯。相国耻之,俾罢此役,为除一官。累遣致意,竟不承命。特除选人杨载宰此邑,参辞特于私第延坐与语,期为落此猥籍,津送入京。杨令到任,具达台旨。伍伯曰:“某下贱人也,岂有外甥为宰相耶”杨令坚勉之,乃曰:“某每岁公税享六十缗事例钱,苟无败阙,终身优渥。不审相公欲为致何官职”杨令具以闻,相国叹赏,亦然其说,竟不夺其志也。近者蜀相庾公传,素与其从弟凝绩曾宰蜀州唐兴县,郎吏有杨会者,庾氏之昆弟深念之。洎迭秉蜀政,为杨会除长马以酬之。杨会曰:“某之吏役,远近皆知。忝冒为官,宁掩人口岂可将数千家供待而博一虚名长马乎”虽强假军职除授检校官,竟不舍县役,亦毕舅之次也。
唐杨蔚使君典洋州,道者陈休复每到州,多止于紫极宫。弘农甚思一见,而颍川辄便他适,乃谓道士曰:“此度更来,便须申报。”或一日再至,遽令申白,俄而州将拥旆而至。方遂披揖,弘农曰:“向风久矣,幸获祗奉,敢以将来禄算为请,勿迓造次。”颍川呼人为卿,乃谓州牧曰:“卿三为刺史,了更无言。”州牧不怿,以其曾典两郡,至此三也,自是常以见任为终焉之所。尔后秩满无恙,不喻其言。无何,又授此州,亦终考限,罢后又除是郡。凡三任,竟殒于是邦。《三为刺史》之说果在于此乎。杨公季弟比为愚话之。
唐军容使田令孜擅权,有回天之力,尝致书于许昌为其兄陈敬求兵马使职,节将崔侍中安潜不允。尔后崔公移镇。川,敬与杨师立、牛勖、罗元杲以打球争三川,敬获头筹,制授右蜀节旄以代崔公,中外惊骇。报状云陈仆射之命,莫知谁何。青城县弥勒会妖人窥此声势,乃伪作陈仆射行李,云山东盗起,车驾必谋幸蜀。先以陈公走马赴任。乃树一魁妖,共翼佐之。军府未喻,亦差迎候。至近驿,有指挥索白马四匹,察事者觉其非常,乃羁縻之。未供承间而真陈仆射亦连辔而至,其妖人等悉擒缚而俟命,颍川俾隐而诛之。识者曰:“陈仆射由阉官之力,无涓尘之效。盗处方镇,始为妖物所凭,终以自贻诛灭,非不幸也。”
唐李相奚高才奥学,冠绝群彦,为朋党所排,洎登严廊,似涉由径。虽然,亦才授也。制下之日,刘舍人崇鲁抱麻而哭之,李相斥其祖祢,条上其事,具表论之。又以彭城先德受贿饮鸩,乃作《鹦鹉杯赋》,丑词讦切,人为寒心。朝士有识者阅其表曰:“何必多言,但云倒策侧龟于君前有诛,彭城子何所逃刑。”时以为然。
唐蔡京尚书为天德军使,衙前小将顾彦朗、彦晖知使宅市买,八座有知人之鉴。或一日,俾其子叔向已下备酒馔于山亭,召二顾赐宴。八座俄亦即席,约令勿起。二顾惶惑,莫喻其意。八座勉之曰:“公弟兄俱有封侯之相,善自保爱,他年愿以子孙相依。”因迁其职级。洎黄寇犯阙,顾彦朗领本军同立收复功,作东川,加使相。蔡叔向兄弟往依之,请叔向为节度副使,仍以丈人行拜之,军府大事皆谘谋焉。大顾薨,其弟彦晖嗣之,亦至使相。
唐陆相举进士,属僖宗再幸梁洋,随驾至行在。于时奔避劳止,又时当六月,而相国策名。尔后在翰林,暑月苦于蒸溽,同列戏之曰:“今日好造榜天。”以其进取非时也。然相国文才重德,名冠一时,朝中陆氏三人,号曰“三陆”,即相国洎希声及威三人也。
卢相光启先人伏刑,尔后弟兄修饰赴举,因谓亲知曰:“此乃开荒也。”然其立性周谨,进取多涂。著《初举子》一卷,即进取诸事,皆此类也。策名后扬历台省,受知于租庸张浚。清河出征并汾,卢每致书疏,凡一事别为一幅,朝士至今效之。盖八行重叠别纸自公始也。唐末举人不问士行文艺,但勤于请谒,号曰精切,亦楷法于范阳公尔。其族弟汝弼尝为张相出征判官,传檄四方,其略云:“致赤子之流离,自朱邪之版荡。”自谓人曰:“天生朱邪、赤子供我之笔也。”俊迈亦有族昆之风。
唐吴融侍郎策名后曾依相国太尉韦公昭度,以文笔求知。每起草先呈,皆不称旨。吴乃祈掌武亲密俾达其诚,且曰:“某幸得齿在宾次,唯以文字受眷。虽愧荒拙,敢不著力。未闻惬当,反甚忧惧。”掌武笑曰:“吴校书诚是艺士,每有见请,自是吴家文字,非干老夫。”由是改之,果惬上公之意也。散版出官,寓于江陵,为僧贯休撰诗序,以“唐来唯元白休师而已,”又《祭陆龟蒙文》即云“海内文章止鲁望而已。”自相矛盾,于时不免识者所讥。
唐荆州衣冠薮泽,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,号曰天荒解。刘蜕舍人以荆解及第,号为“破天荒”。尔来余知古、关图、常修皆荆州之居人也,率有高文,连登上科。关即衙前将校之子也,及第归乡,都押已下为其张筵,乃指盘上酱瓯戏老校曰:“要校卒为者。”其人以醋樽进之曰:“此亦校卒为者也。”席人大噱。关图妻即常修妹,才思妇也,有祭夫文行于世。
唐荆州成令公领蔡州军戍江陵,为节度使,张贵谋害之,遂弃本都,奔于秭归。一夜为巨蛇绕身,几至于殒,乃曰:“苟有所负,死生唯命。”逡巡蛇亦亡去。尔后招辑户口,训练士卒,沿流而镇渚宫。寻授节旄,抚绥凋残,励精为理。初年居民唯一十七家,末年至万户。勤王奉国,通商务农,有足称焉。朝廷号北韩南郭。有孔目官贺隐者,亦返俗僧也,端贞俭约,始为腹心,凡有阙政,赖其规赞。自贺隐物故,率由胸襟,加以骋辩陵人,又多矜伐,为识者所鄙。妇翁竺知章乃饼匠也,言多不逊。又元子微过,皆手刃之,竟无系嗣。楼船之役,幕僚结舌,终致鄂渚之败,惜哉!
唐黄巢犯阙,僖宗幸蜀。张相国浚白身未有名第,时在河中永乐庄居,里有一道人,或麻衣,或羽帔,不可亲狎。一日,张在村路前行,后有唤“张三十四郎,驾前待尔破贼”,回顾乃是此道人。相国曰:“某一布衣耳,何阶缘而能破贼乎”道人勉其入蜀,适遇相国圣善疾苦,未果南行。道者乃遗两粒丹,曰:“服此可十年无恙。”相国得药奉亲,所疾痊复,后历登台辅。道者亦不复见。破贼之说何其验哉。
唐薛澄州昭纬,即保逊之子也。恃才傲物,亦有父风。每入朝省,弄笏而行,旁若无人。好唱《浣溪纱》词,知举后有一门生辞归乡里,临岐献规曰:“侍郎重德,某乃受恩。尔后请不弄笏与唱《浣溪纱》,即某幸也。”时人谓之至言。有小吏常学其行步揖逊,公知之,乃召谓曰:“试于庭前学得似则恕尔罪。”于是下帘拥姬妾而观,小吏安详傲然,举动酷似。笑而舍之。
路侍中岩在西蜀,尝夏日纳凉于球场厅中,使院小吏罗九皋巾裹步履,有似裴条郎中。大貂遥见,促召衫带,逼视方知其非,因笞之。
唐张策早为僧,败道归俗,后为梁相。先在华山云台观修业,观侧有庄,其弟ね亦轻易道教,因脱亵服挂于天尊臂上云:“借此公为我掌之。”须臾,精神恍惚,似遭殴击,痛叫狼狈,或顿或起,如有人拖曳之状,归至别业而卒。斯人也,必党于释氏而轻侮道尊,人之无礼,自贻阴殛,非不幸也,与嘉州崔使君开尹真君石函事同。李载仁郎中目睹,为愚话之。
唐柳仆射仲郢镇妻阝城,有一婢失意,将婢于成都鬻之。盖巨源使君乃西川大校,累典雄郡,宅在苦竹溪。女侩具以柳婢言导,盖公欲之,乃取归其家。女工之具悉,随之日夕,赏其巧技。或一日,盖公临街窥窗,柳婢在侍,通衢有鬻绫罗者从窗下过,召俾就宅。盖公于束缣内选择边幅,舒卷揲之,第其厚薄,酬酢可否。柳婢失声而仆,似中风恙。命扶之而去,一无言语,但令舆还女侩家。翌日而瘳。诘其所苦,青衣曰:“某虽贱人,曾为柳家细婢,死则死矣,安能事卖绢牙郎乎。”蜀都闻之皆嗟叹也。清族之家率由礼门,盖公暴贵,未知士风,为婢仆所讥,宜矣哉。
唐柳比大夫之任泸州,溯舟经马骁镇。土豪赵师儒率乡兵数千,凭高立寨,刑讼生杀,得以自专,本道署以军职。闻五马经过,乃棹扁舟,被褐衫把杖子迎接,参状云“百姓赵师儒”。亚台以其有职,非隶属邑,怪而辞之。师儒曰:“巴蜀乱离,某怀集乡人拒他盗,非敢僭幸,妄徼戎职。”亚台欣而接之,乃驻旌旆馆于寨中,供亿丰备,钦礼弥勤。师儒亦有诗句,皆陈素心。亚台悉为和之。睹其清俭,不觉嗟叹曰:“我他年若登廊庙,必为斯人而致节察。”盖赏其知分任真也。
禅门有《祖系图》,得佛心印者皆次列之。进士有《登科记》,怀将相才者咸编缀之。而名实相违,玉石混杂,疑误后人,良可怪也。唐进士宇文,虽士族子,无文藻,酷爱上科。有女及笄,真国色也,朝之令子弟求之不得。时窦年逾耳顺,方谋继室,其兄谏议叵有气焰,能为人致登第。嫁女与,为言之元昆,果有所获。相国韦公说即其中表,甚鄙之。因滑台杜尚书宅遭火,几神柩,家人云老鼠尾曳火入库内,因而延燎。京兆谓宇文曰:“鱼将化龙,雷为烧尾。近日老鼠亦有烧尾之事。”用以讥之。葆光子尝试一僧,备谙谬妄,一旦拥徒说法,自言出世,安知他日不预《祖系》乎。是则宇文登科,后人何以知之,悲夫!
温庭云,字飞卿,或云作“筠”字,旧名岐,与李商隐齐名,时号曰“温李”。才思艳丽,工于小赋,每入试押官韵作赋,凡八叉手而八韵成,多为邻铺假手,号曰救数人也。而士行有缺,缙绅簿之。李义山谓曰:“近得一联句云‘远比召公三十六年宰辅’,未得偶句。”温曰:“何不云‘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书’。”宣宗尝赋诗,上句有“金步摇”,未能对,遣未第进士对之。庭云乃以“玉条脱”续也,宣宗赏焉。又药名有白头翁,温以苍耳子为对,他皆此类也。宣宗爱唱《菩萨蛮》词,令狐相国假其新撰密进之,戒令勿他泄。而遽言于人,由是疏之。温亦有言云:“中书堂内坐将军。”讥相国无学也。宣皇好微行,遇于逆旅,温不识龙颜,傲然而诘之曰:“公非司马长史之流”帝曰:“非也。”又谓曰:“得非大参簿尉之类”帝曰:“非也。”谪为方城县尉,其制词曰:“孔门以德行为先,文章为末。尔既德行无取,文章何以补焉。徒负不羁之才,罕有适时之用”云云。竟流落而死也。杜豳公自西川除淮海,温庭云诣韦曲杜氏林亭,留诗云:“卓氏炉前金线柳,隋家堤畔锦帆风。贪为两地行霖雨,不见池莲照水红。”豳公闻之,遗绢一千匹。吴兴沈徽云:“温舅曾于江淮为亲表贾楚,由是改名焉。”庭云又每岁举场多借举人为其假手。沈询侍郎知举,别施铺席授庭云,不与诸公邻比。翌日帘前谓庭云曰:“向来策名者皆是文赋托于学士,某今岁场中并无假托学士,勉旃!”因遣之,由是不得意也。
浙西周宝侍中博陵崔夫人乃乾符中时相之姊妹也,少为女道士,或云寡而冠帔,自幽独焉。大貂素以豪侠闻,知崔有容色,乃逾垣而窃之,宗族亦莫知其存没。尔后周除浙右,其内亦至国号,乃具车马偕归崔门曰:“昔者官职卑下,未敢先言。此际叨尘,亦不相辱。”相国不得已而容之。末山尼开堂说法,禅师邓隐峰,有道者也,试其所守,中夜挟刃入禅堂欲行强暴,尼惮死失志。隐峰取去衤日服,集众僧以晓之,其徒立散。王蜀先主部将张暴横,鞭人之胸。典眉州,有一少尼姿容明悟,讲《无量寿经》。张欲逼辱,以死拒之,不肯破戒,因而诟骂。张乃折其齿,与其父同沈于蟆颐津也。崔氏女、末山尼以畏懦而苟全,徐仙姑用道力而止暴,讲经尼以守戒而陨命,是知女子修道亦似一段障难,而况冶容诲淫者哉。孙舍人著《北里志》,叙朝贤子弟平康狎游之事,其旨似言卢相携之室女失身于外甥郑氏子,遂以妻之,杀家人而灭口。是知平康之游亦何伤于年少之流哉!
唐世梁太祖未建国前,崔禹昌擢进士第,有别业在汴州管内。禹昌敏俊,善接对。初到夷门,希梁祖意,请陈桑梓礼。梁祖甚喜,以其不相轻薄,甚蒙管领,常预宾次,或陪亵戏。梁祖以其有庄墅,必藉牛,乃问曰:“庄中有牛否”禹昌曰:“不识得有牛。”意是无牛,以时俗语“不识得有”对之。梁祖大怒,曰:“岂有人不识牛为我是村夫即识牛,渠则不识。如此轻薄,何由可奈!”几至不测,后有人言,方渐释怒。
唐右补阙张曙,吏部侍郎之子,之侄。文章秀丽,精神敏俊,甚有时称。所生母常戴玉天尊,黄巢乱离,莫知存没。或有于枯骸中头上见有玉天尊,以曙未访遗骸,不合进取,以此阻之。后于裴贽侍郎下擢进士第,官至右补阙。曾戏同年杜荀鹤曰:“杜十四仁贤大荣,幸得与张五十郎同年。”荀鹤答曰:“张五十郎大荣,幸得与荀鹤同年。”天下只闻杜荀鹤名字,岂知张五十郎耶。彼此大ㄉ,是知虚名不足定人优劣。曙有《击瓯赋》,其警句云:“董双成青琐鸾惊,啄开珠网;穆天子红缰马解,踏破琼田。”又有《郊赋》叙长安乱离,亦《哀江南》、《悲甘陵》之比,区区之荀鹤不足拟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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